黑血砸在逼仄死角的残破石板上,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“嗞啦”声。
浓稠的液体瞬间将石板烂出一个冒着白烟的深坑。酸腐的恶臭混杂着生锈的铁腥味,在这个由几根巨大承重柱倾倒交叠而成的封闭空间里猛烈膨胀。
外部,腐蚀毒水正顺着石柱的缝隙如瀑布般倾泻,彻底封死了众人最后的退路。
晏流萤单薄的身体像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,脊背反折出一个活人根本做不到的僵硬弧度。她体表那层在假死状态下凝结出的坚硬毒壳,正沿着血管的走向一点点龟裂。
剥落的裂缝底下,没有渗出红色的血。取而代之的,是皮肉里疯狂往外翻涌的幽绿色高维代码刻痕。那是香火试纸体质对外部微雕阵纹产生的剧烈排异反应。
“心脉……容器的心脉在溶解!”
殷半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。泥水弄脏了她脸上的冻疮,她却连擦都不擦一下,一双满是泥污的手死死按向晏流萤抽搐的肩膀。
凡人的指腹刚碰到那些发光的高维刻痕,立刻传出皮肉烧焦的恶臭。殷半夏的十指被烫出成串的燎泡,皮肉翻卷,露出底下泛白的真皮层。但她连痛呼都没发出一声,反而用牙咬开随身携带的药箱,抓出一把干瘪的凡草,手忙脚乱地往晏流萤嘴里塞。
“神迹不能断在这里……这是神的躯壳,不能断……”殷半夏神经质地碎碎念着。
她的医理在见识过真正的纯净本源后就已经彻底粉碎。此刻支撑她行动的,只有原教旨般狂热的盲目。
干草刚沾到晏流萤唇边,就被高维代码的波动直接气化成一缕黑灰。
“滚远点。”
李长生吐出三个字。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。
他背靠着长满青苔的湿冷石壁,现在的生理状态比晏流萤好不到哪里去。双眼已经无法完全睁开,眼皮被不断外渗的浓稠黑血黏住。在他的视野里,真实世界的色彩已经被剥离殆尽,只剩下漫天狂舞的幽蓝与惨绿乱码。
外部,赫连血砂的骨鞭哪怕没有直接劈进来,其附带的物理震荡也像一柄柄无形的巨锤,隔着半尺厚的石壁不断砸在死角上方。
每一次沉闷的撞击,李长生脑域深处都会传出尖锐的蜂鸣。
窃天体的每一次超载,都在透支这具肉身的生机。他左臂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密咔嚓声,头顶上方那层由废料代码强行缝合的临时防护墙,已经被压得薄如蝉翼。
晏流萤绝不能死。她体内的精神同化毒素一旦因为心脉断绝而失控引爆,这个死角里的狭小空间会被瞬间炸成高维乱码的废墟。
李长生咬碎了舌尖,借着那点腥甜的刺痛,强行锁住即将溃散的意识。
他的左臂死死撑在半空中,维持着上方主防线的乱序代码运转;右手则缓慢地向下一压。
指尖处,一缕极其微弱的纯净本源被生生剥离出来。
这是他体内所剩无几的底牌。抽离的瞬间,李长生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,左侧脖颈处的青色血管突兀地暴起,像一条条盘踞的蚯蚓。
那一丝纯白色的光点顺着他的指尖,精准地刺入晏流萤眉心的裂纹中。
没有光华大作,只有精细到令人窒息的逻辑微调。
李长生必须在维持头顶防线不崩的前提下,把这缕纯净本源拆解成数万个细小的代码补丁,一点点贴合在晏流萤暴走的心脉周围,强行把那些高维刻痕缝合、压制。
双线微操对脑域算力的极限压榨,让李长生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。鲜血滴在地上,和泥水混成一团。
死角外的泥沼边缘,宫翡踩在一块尚未被腐蚀的干地上,修长的手指突然在暗金阵盘上停了一拍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就在刚才那一息,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代码墙内部能量分布的异常。原本铁板一块的土著防线,突然分出了一部分波段去处理底下的什么东西,导致整个防御罩的频率出现了短暂的分散。
暗金阵盘上的青色骨刺疯狂旋转,汲取着废墟下方的怨气。几根纤细的阵纹如同活物般缠绕上宫翡的手腕。
“死到临头,还在玩抢救伤员的戏码?”
宫翡指节弯曲,在阵盘的一处残缺符文上重重一叩。将她冰冷的意志转化为实质化的攻击波段。
阵法逻辑顺着外部的毒瀑布倒灌。
死角内,李长生右耳敏锐地捕捉到了法则切换的微颤。
下一秒,头顶的代码墙表面,突然像煮沸的水一样鼓起无数个惨绿色的毒泡。宫翡下达了局部同化指令,海量的精神污染顺着刚才防线力量分散的空档,直接灌入了防御最薄弱的右后侧。
“呃——”
晏流萤原本僵直的身体猛地一弹,后脑勺重重磕在尖锐的石头上。
那一丝正在缝合心脉的纯净本源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污染波段一冲,险些当场断裂。晏流萤的灵魂感知在这极度拉扯中被短暂撕裂,她的双眼向上翻白,眼角淌下两行浑浊的黄水。
李长生的左手手背上,血管根根崩裂,细密的血珠渗出皮肤,顺着手腕往下淌。
他没有多余的算力去修补漏洞,只能靠透支身体的异化极限,用最野蛮的办法把那缕纯净本源死死按在晏流萤的心脏位置。
毒壳停止了龟裂,恶化被强行定格在濒危的底线边缘。
但代价是,上方代码墙传出让人牙酸的“咔咔”声,裂纹又多出了十几道。
殷半夏还在忙碌。她看不到高维法则的交锋,只知道神的容器不再往外呕吐毒血了。
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转过身,背对着死角的入口处,试图从满地的残骸中搜集一点还能用的干净绷带。
她完全没有意识到,自己已经把最致命的防守盲区,暴露在了一双浑浊阴毒的眼睛底下。
死角入口处,两根断裂的承重柱交叠在一起,形成了一片半明半暗的阴影。
吴老狗就蜷缩在那片阴影里。
他的驼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头,干瘪的胸膛起伏得很轻。外面的毒瀑布正在腐蚀石头,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酸味。
吴老狗的视线越过殷半夏忙碌的背影,死死盯着李长生那张毫无血色、双眼流血的脸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在底层摸爬滚打,别的本事没有,对“死局”的嗅觉比野狗还灵。
顶不住了。
那层破蓝光罩子最多还能撑十几个呼吸。等罩子一碎,外面天庭的正规军冲进来,所有人都会被抽成碎肉。
吴老狗枯瘦的手指在袖管里反复摩挲着一样东西。那是一枚劣质的防水护符,表面粗糙,刻线都已经模糊,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。
汗水蛰疼了他的眼角,但求生的贪婪最终压过了对那名杀胚的恐惧。
必须活下去。要活下去,就得在防线碎裂前,给外面那位提着骨鞭的统领大人递上一个能证明价值的投名状。
那个双眼流血的杀胚他惹不起,旁边那个满身毒壳的瞎眼女人碰了就会死。
只有殷半夏。
这个没有半点修为,正背对着他翻找东西的凡人药娘,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。把她打晕,举在身前献出去,说不定能换统领大人一次高抬贵手。
“砰!”
外部,骨鞭再次抽打在废墟上方,巨大的声浪夹杂着漫天扬尘倾泻而下,震得死角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借着这阵轰鸣,吴老狗动了。
他像一条贴地滑行的毒蛇,四肢并用,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爬出。他的布鞋在湿滑的青苔上借力,为了不发出声音,他甚至刻意放缓了呼吸的频率。
泥水溅在他的眼皮上,顺着脸颊流进口中,又苦又涩。但他毫不在意,劣质护符被他死死捏在掌心,边缘已经勒破了皮肤,渗出几丝暗红。
三步。
两步。
殷半夏一无所觉,手里攥着半截还算干净的布条,正准备转身。
就在吴老狗摸到殷半夏背后不到一尺的距离时,李长生微微偏了一下头。
在他的乱码视野里,吴老狗自以为完美的潜行,简直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刺眼。那是一种由极度自私和病态贪婪构成的一团灰黑色混乱数据。
这团数据,正带着清晰的敌意,一点点逼近殷半夏的背后。
李长生的左手依旧撑着上方的防线,右手压在晏流萤胸口。他其实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瞬间弄死这只土著老鼠。只需要分出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代码,就能切断吴老狗的颈动脉。
但他连一根小指都没有动。
冰冷的黑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。李长生冷酷地看着吴老狗举起手刀。
防线马上就要到了极限,宫翡接下来的同化波段必定是摧枯拉朽的。到那时,他需要一层物理意义上的血肉缓冲,去填补阵法最脆弱的那个缺口。
既然不想做人,就去做阵纹的耗材。
李长生收回了那一丝原本可以作为警告的神识,彻底放开了死角右侧的防御限制。
吴老狗屏住呼吸,阴毒的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,直奔殷半夏的后颈。
同一微秒,阵外的宫翡眼底泛起一丝冷笑,她的双手猛地交叠,在阵盘核心处狠狠一按,将最大功率的局部同化指令,精准地砸向了吴老狗所在的那个防御死角。
